被遺忘,又再次被遺忘

沒人會告訴你,離開一個國家生活、重新塑造自我的過程是痛苦的。即便可以使用英語流利溝通,你還是會因為背景的不同、文化的不同與他人產生許多認知上的誤解。同時,你習以為常的一切:從日常的食物、朋友間的笑話、網路演算法、電視上的節目廣告,都因為國家的切換而產生了巨變。

異國生活裡的隱形人:海外移民的孤獨與自我重塑

更可怕的是,沒人知道你是誰。你念過的書、工作過的地方,都沒有人知道。人們甚至不太確定你來自的國家有什麼,特別是台灣。我們對南美洲、非洲的印象都是貧窮落後,我沒有想到,有一天別人也會用同樣的眼光審視我。住在澳洲的第一年過去、離開橄欖園搬到阿德雷得後,我感覺到自己好像被遺忘了。沒人知道我是誰,除了暫時住在酒鬼前男友家、披薩店打工、去學校上課,我沒有其他的生活圈。

直到我遇到了X女士,她是第一個記住我名字的病患。

萍水相逢的微光:在澳洲養老院被記住的名字

在仲介公司工作,我每天都去不同的養老院上班,白天在A公司、晚上在B公司,隔天又是新的組合、新的同事、新的病患。永遠都是補別人臨時缺的班,業務總是繁重又緊急,堪稱看護新手村的必經路程。X女士只是我眾多萍水相逢的病患之中的一位。

痛苦的兩個月過去,我終於面試到了一間五星養老院願意雇用我。我知道只要在五星養老院工作6個月,並且跟護士相處良好,我就能晉身薪水更高的仲介公司。即使工作時數不多,我也答應做了下去。

X女士大約80多歲,有一頭銀白色的頭髮,時常穿著粉紅色睡袍。看到我總是面帶微笑呼喚著我的名字。

我問她為什麼記得我。

「妳很細心,妳還在仲介公司上班的時候,我就記得妳了,妳叫Erin。」她笑著說。

她不明白這一句簡單的話,對當時的我意義非凡。我才從一片混沌的仲介公司生活中來到這個五星級養老院,我不記得我的任何同事,也沒有一個人記得我是誰。

我陪伴她撐過很多痛苦的時刻,帶她上廁所、塗藥膏,有時候我會在她房間聽她說年輕時的故事。最後一次跟她見面,我們在聊窗台上的蘭花。

「這需要澆水嗎?」她問
「我的爺爺奶奶以前是種蘭花的,他們說蘭花其實不需要澆太多水。」
我的腦海閃現爺爺奶奶澆花的樣子,不知道他們在台灣過得怎樣。

過了幾天,癌細胞最終戰勝了X女士。
房間也被淨空,入住了新的老人。

兩邊都不是家:關於老去、移民與落腳的終極詰問

我很常會想,在這片土地上有多少跟我一樣的人,帶著被遺忘的心情,照顧一群也被大多數的人遺忘的人。特別是那些背水一戰,背負著巨大昂貴的學費、學生簽證努力想要留下來的移民。必須有耐心地每日每夜面對殘酷的病痛,面對異國的文化差距,還有把心情寄託在對美好未來的想像。

他們是不是跟我一樣,也會覺得在一個人過世時,感覺到自己被遺忘呢?
他們會擔心被自己國家的人遺忘嗎?或是忘了原本的自己嗎?

當看護時,我很常有狂野的想像。想像自己也移民到澳洲,工作、賺錢、結婚、老去,住進養老院的生活。我想像在我死前的一刻,跟第一波澳洲移民一樣見不到熟悉的家、吃不到母國的食物,沒有人可以說母語的感覺。

曾經有個德國奶奶也對我說:「我從德國移民到澳洲,生活了大半輩子,有時候還是不覺得是我的家。可是回到德國,許多人也不認識我了,要小心,移民到新的國家以後,你可能會覺得兩邊都不會是你的家。」

在養老院漆黑的走廊,伴隨著刺鼻的氣味、偶有的電視嘈雜聲與哀號聲,我的內心常試圖甩掉那些無奈、恐懼與存有焦慮。我知道有一天我也會面臨一模一樣的時刻,我會衰老、擁有慢性疾病。我希望在那個時刻,我能看見熟悉的臉、熟悉的食物、熟悉的語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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